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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线客服今天再谈Benjamin Graham,人们几乎会本能地想到几个词:价值投资之父、内在价值、安全边际、《证券分析》、《聪明的投资者》,以及那个后来成为沃伦·巴菲特老师的人。近一个世纪以后,他已经成为投资史里几乎不会被绕开的名字。哥伦比亚大学的资料显示,Graham于1914年毕业后进入华尔街,后来又回到哥伦比亚任教;他与David Dodd在1920年代逐步建立价值投资研究体系,并于1934年出版《Security Analysis》。c250.columbia.edu
如果只读这段后来被历史整理过的履历,人很容易产生一个错觉:仿佛Graham从一开始就是那个永远冷静、永远保守、永远拥有安全边际的投资大师。
真正的历史远没有这么整齐。
在他后来写出那些影响几代投资人的原则以前,市场曾经用一种极其昂贵的方式给他上过一课。从1929年至1932年,他管理的Joint Account经历了一场几乎足以摧毁职业生涯的灾难。根据Graham后来自己的回忆,1929年账户损失20%,1930年损失50.5%,1931年再损失16%,1932年损失约3%;他把1929年至1932年的累计损失概括为约70%,而且明确写到,1930年是自己33年资金管理生涯中最糟糕的一年。capitalideasonline.com
这不是标普500指数跌了70%。
也不是后来媒体为了吸引眼球加工出来的数字。
它指的是Graham自己管理账户在那段大崩盘中的累计损失。
这件事情之所以值得今天重新写,不是因为“大师也会亏钱”能够制造认知反差,而是因为这70%暴露了一个比选股更加重要的问题:资产便宜,并不等于账户安全;价值最终被证明,并不等于投资者一定有能力等到那一天。
这就是Graham真正昂贵的一课。
也是今天很多交易者仍然没有真正学会的一课。
理解Graham在1929—1932年的惨痛经历,首先必须把一个误区拿掉:他当时并不是一个什么都不懂、靠牛市运气赚钱的新手。
恰恰相反,Graham很早就表现出极强的分析能力。他毕业于哥伦比亚大学以后进入华尔街,在那个证券分析远没有今天这样制度化的时代,开始研究企业资产负债表、债券价值、清算价值以及证券价格和企业资产之间的错位。他真正擅长的,并不是预测明天市场上涨还是下跌,而是在复杂资本结构中寻找“市场价格与资产价值之间的差”。
这在当时是一种相当不同的投资思想。20世纪20年代的美国股市越来越狂热,很多投资者真正关心的已经不是企业值多少钱,而是股票明年还能涨多少。Graham却开始从另外一个方向研究市场:一家企业拥有多少现金、多少资产、多少负债,如果真的进行清算还剩什么,债券或者优先股究竟有没有足够的资产保护。
后来所谓价值投资的核心,已经开始在这种研究习惯中形成。哥伦比亚商学院今天介绍Graham和Dodd的价值投资历史时,仍然把这种方法概括为通过研究确定证券的真实价值,再寻找价格明显低于价值的机会。Columbia Business School
所以,1929年的Graham并不是不知道估值。
他真正的问题更加复杂。
一个人可以非常擅长发现便宜资产,却仍然可能低估整个金融系统同时去杠杆时,价格能够便宜到什么程度。
这两种能力不是一回事。
正常市场里,你发现一家企业真实资产值100美元,而股票只卖60美元,40美元的折价看起来已经相当安全。但如果市场进入系统性流动性危机,投资者不是在讨论“60美元到底便不便宜”,而是在争相获取现金,那么价格完全可以从60跌到40,再从40跌到25。
公司没有瞬间损失那么多内在价值。
股价却完全可以这样运动。
这正是价值投资者最容易碰到的一种残酷现实:估值回答的是值得多少钱,市场回答的却是什么时候愿意按照那个价格成交。
二者之间可以存在很长距离。
而杠杆投资者最缺的,恰恰是等待这段距离结束的时间。
很多人今天回看1929年,会很自然地认为只要当时不去追那些疯狂上涨的热门股票,而是买真正便宜、有资产支撑的证券,就可以躲过灾难。
历史并没有这么简单。
Graham管理的资产中确实存在大量他认为明显低估的证券,而且他的分析并不完全错误。问题在于,大萧条不是一场普通的估值修正,而是一场持续数年的资产价格、信用和经济活动共同收缩。
这意味着原来所有看起来很便宜的东西,可以继续变得更便宜。
更麻烦的是,在系统性危机中,企业基本面也会变化。今天看起来充足的盈利,明年可能骤降;今天看起来安全的资产负债表,在经济萧条和信贷收缩下可能迅速恶化;原来认为能够支撑证券价值的资产,也可能在被迫出售时只能按照远低于账面价值的价格成交。
所以“低估值”从来不能单独构成风险管理系统。
它只能构成其中一层。
今天很多交易者也会犯完全相同的错误,只是语言变了。股票交易者说:“已经跌了40%,不可能再跌多少。”黄金交易者说:“长期看黄金一定还有价值,所以这个位置可以一直扛。”量化交易者则可能说:“模型历史最大回撤只有15%,现在20%应该就是极端值。”
这些判断听起来各不相同,本质却非常接近。
我们都在把历史经验或者价值判断,误当成价格未来必须遵守的边界。
Graham那一代投资者经历的真正教训是:市场没有义务在你认为合理的位置停止。
价格也没有义务及时回归价值。
价值可以是一根最终把价格拉回来的绳子,但这根绳子究竟有多长,没有任何人提前知道。
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价值判断必须和仓位管理分开。
你对一项资产越有信心,不代表仓位越应该无限提高。很多时候恰恰应该反过来:越认为自己拥有长期优势,越应该给账户留下足够的时间,让优势真正有机会兑现。
如果仓位已经大到市场只需要再逆向运行20%就能让账户被迫出局,那么所谓长期价值几乎没有意义。
因为你根本活不到长期。
Graham后来回顾那段经历时,特别提到Joint Account存在显著的保证金债务。1930年时,他已经覆盖了大部分空头头寸,却仍然持有大量多头资产,而这些资产价格继续下跌;与此同时,借款放大了市场下跌对账户净值的冲击。从1930年以后,他的重要任务之一,就是尽量减少保证金债务,同时又不愿意在极低价格卖掉那些他仍然认为具有内在价值的证券。
这正是杠杆最残酷的地方。
没有杠杆时,如果你拥有一项价值100美元的资产,在市场恐慌中从60美元跌到30美元,只要企业没有出现永久性恶化,你理论上仍然拥有等待的权利。
有杠杆以后,事情完全变了。
债权人不关心你认为这家公司最终值100美元。
保证金系统也不关心你的长期估值。
它只关心今天账户里还有多少抵押物。
价格越跌,权益越少;权益越少,越需要补充保证金;无法补充,就必须卖出资产;大量投资者同时卖出,又继续压低市场价格。杠杆因此会把普通价格下跌转换成一种自我强化的循环。
1929年的市场本身也存在高度杠杆化问题。经济史研究显示,当时美国股票市场的杠杆来源不仅包括普通保证金借贷,还包括自身带有杠杆结构的投资信托;当价格下跌以后,这些结构会放大资本损失和强制去杠杆压力。
这也是Graham故事里最容易被今天的投资者忽略的一层。
很多人只记住了他后来提出“安全边际”。
却忘记真正经历过灾难以后,一个人会明白安全边际绝不应该只存在于买入价格里。
安全边际还应该存在于资产负债表。
存在于现金。
存在于仓位。
存在于流动性。
存在于你能够承受多长时间市场不认同你的判断。
如果一家公司值100美元,你在50美元买入,从估值角度拥有50%的安全边际;但如果为了买它又借了大量资金,一旦价格从50跌到30就会被强制清仓,那么资产本身再便宜,也无法让整个投资结构安全。
所以真正需要安全边际的,从来不是股票价格一个变量。
是整个账户。
即使你对资产价值的判断最终正确,也可能因为仓位和时间错误,先输掉整个账户。
Graham后来与David Dodd在1934年出版《Security Analysis》,而《The Intelligent Investor》则在1949年问世。哥伦比亚把《证券分析》视为现代价值投资体系最重要的奠基文本之一,其中的核心思想之一,就是投资必须建立在理性分析、对本金安全的重视以及足够的价值缓冲之上。
需要谨慎的是,我们不能把安全边际简单写成“Graham亏70%以后突然发明了这个概念”。
思想形成从来没有这么戏剧化。
Graham在股灾以前已经具有很强的价值研究传统,而大萧条真正做的,是让很多原本属于理论层面的风险变成了真实生活中的伤口。
经历过那四年以后,“便宜”这个词显然不可能再和“安全”完全画等号。
一家企业可能便宜。
价格还可以继续跌。
一个证券可能拥有清算价值。
市场仍然可以长期不认可。
一个投资者最终可以判断正确。
账户却可能在正确兑现以前承受无法恢复的损失。
这使安全边际真正值得今天重新理解。
我们通常把它看成“内在价值100元,50元买入”。
这只是第一层。
第二层安全边际,是估值本身必须允许你出错。你认为公司值100,它真实价值也许只有80,所以不能因为自己的模型算出100就把100当成物理常数。
第三层是仓位安全边际。即使某个标的拥有巨大机会,也不能让一笔错误足以摧毁全部资本。
第四层是流动性安全边际。危机真正发生时,能够卖掉和理论上值多少钱,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情。
第五层是时间安全边际。一个投资逻辑需要三年兑现,你的资金却只能承受六个月,那么这项投资实际上并不适合你。
这也是为什么真正成熟的风险管理,不能只研究预期收益。
还必须研究生存条件。
很多年轻交易者看到一个机会时,首先算的是“涨到目标能赚多少钱”。经历过真正大回撤的人,会先问:“如果市场三个月都不认同我,我还能不能继续留在牌桌上?”
这不是胆小。
这是真正理解复利以后必然会出现的思维变化。
一次损失20%,需要再赚25%才能回到原点。
亏损50%,需要赚100%。
如果亏损70%,剩下的30元资本需要上涨约233%才能重新回到100元。
这就是深度回撤为什么如此可怕。
亏损不是对称的。
复利尤其讨厌深坑。
价值投资有一种非常容易被误解的骄傲。
它比追涨杀跌更加隐蔽。
趋势交易者至少知道自己在跟随价格,而价值投资者拥有“内在价值”这个概念以后,很容易在心理上认为自己比市场更加理性:别人恐慌,我知道它便宜;别人抛售,我知道真实价值没有改变。
这种思想在正确使用时当然是一种优势。
但它也可能迅速演变成另外一种东西:
我既然研究得比别人深,市场最终就必须证明我对。
问题是,“最终”到底是哪一天?
一个星期?
半年?
三年?
五年?
市场完全没有承诺。
这一点对今天做黄金的人尤其重要。
你可以认为全球央行买金、财政赤字、货币贬值和地缘政治长期支持黄金,这套逻辑完全可能成立。但如果你因为长期看多,就在短期技术结构已经明显向下时不断扩大杠杆,那么你正在把长期价值判断错误地用于短期仓位管理。
同样,一个股票投资者认为某家公司严重低估,也并不意味着应该一次性把全部现金打进去。
研究回答的是值不值得。
仓位回答的是承担多少。
技术和市场结构回答的是什么时候进入。
流动性回答的是出现错误时能不能离开。
这四个问题必须分开。
很多大亏,并不是因为投资者所有判断都错。
而是因为他把四个问题压缩成了一个:
“我到底看不看好?”
只要看好,就重仓。
越跌越看好。
越便宜越加。
最后价值判断也许真的没有错,账户结构却已经先撑不住。
这就是Graham那次巨额损失今天真正值得交易者研究的地方。
大师真正留下来的,从来不只是成功方法。
失败中形成的边界,有时更加值钱。
如果把Benjamin Graham这段历史放到今天,我认为最值得保留的,不是一套选股公式,而是一套账户思维。
首先,价值判断应该独立存在。你必须知道为什么买,而不是因为价格跌了就自动认为便宜。便宜只能相对于某种经过研究的价值而言。
其次,仓位必须独立于信念强度。投资者最常犯的错误,是把“我有多确定”直接转换成“我下多大仓”。现实中,真正高质量的机会同样可能经历巨大逆向波动,因此仓位应该首先服从账户生存,而不是服从情绪上的确定性。
第三,流动性必须单独管理。正常市场里的成交条件不能直接外推到危机。一个仓位如果太大,大到真正出问题时根本无法按照计划离场,那么它的理论止损几乎没有意义。
最后是等待能力。价值投资真正最难的部分,并不是计算价值,而是承受市场长期不认可你的判断。哥伦比亚在回顾价值投资传统时引用过一个很值得记住的观察:真正严格遵循价值投资原则的专业投资者比例很低,其中一个重要原因,就是这种方法所要求的耐心本身“违背人性”。
等待不是简单的什么都不做。
真正的等待有成本。
需要现金。
需要低杠杆。
需要心理稳定。
需要客户或者资金来源不给你设置错误的期限。
一个没有时间的人,不可能真正成为长期投资者。
这也是Graham故事里最值得今天量化交易者思考的一层。量化系统同样拥有“等待能力”。如果模型长期期望值为正,却因为仓位过重,连续十笔正常亏损就触发账户崩溃,那么并不是模型没有优势,而是资金结构没有允许优势发挥。
真正专业的系统应该问一个更加朴素的问题:
如果我错很多次,我还能不能继续?
如果市场比预计更极端,我还能不能活下来?
如果正确需要比预计更长时间,我还有没有等待资格?
当这三个问题得到解决以后,收益才值得讨论。
Benjamin Graham后来成为价值投资历史上最重要的人物之一,《Security Analysis》和《The Intelligent Investor》影响了几代投资者,他的学生和思想传承者中更出现了Warren Buffett这样的传奇人物。可如果只记住这些成功,我们反而会错过Graham职业生涯最有价值的一段历史。
1929年至1932年的约70%累计损失提醒我们,聪明不等于不会亏钱,研究深入不等于价格立即回归价值,低估值不等于低风险,而一个长期判断正确的人,也可能因为杠杆、流动性和时间结构错误遭受毁灭性损失。
真正成熟以后,交易者会逐渐发现,一个账户最重要的能力不是永远判断正确。
而是在判断错误时,不至于失去继续判断的资格。
你可以看错一次。
甚至连续看错很多次。
你可以买早。
可以遇到比历史更大的波动。
可以等待很久。
但资本必须还在。
只要资本还在,你仍然拥有下一次机会。
如果一次错误把账户打穿,那么未来市场即使完全按照你当初的价值判断运行,也已经与你无关。
所以,“安全边际”真正值得今天重新理解的,不只是折价买入。
它应该贯穿整个交易结构:买入价格留有余地,估值判断允许错误,仓位留有余地,流动性留有余地,时间也留有余地。
市场真正奖励的,不一定是最聪明的人。
很多时候,它奖励的是那个即使经历极端错误,仍然有资本等到下一轮机会的人。
即使你对资产价值的判断最终正确,也可能因为仓位和时间错误,先输掉整个账户。
这大概才是Graham那70%亏损,近一个世纪以后仍然值得重新研究的真正原因。
——文汇阁量化交易|文汇阁量化研发机构
本文仅用于投资史、证券分析、价值投资、交易心理和风险管理方面的研究与交流,不构成任何股票、黄金、外汇、期货、基金、期权、差价合约或其他金融产品的投资建议、交易指令、收益保证或资产管理邀约。文中关于Benjamin Graham在1929—1932年间约70%的累计损失,依据其历史账户记录及后来的回忆资料;不同资料在个别年度损失数字及会计口径上存在轻微差异,因此本文采用“约70%”这一历史表述。
历史经验不能证明任何价值策略在未来必然获得超额收益。所谓内在价值、安全边际、低估值或长期配置逻辑都属于基于特定假设形成的判断,企业基本面、市场制度、流动性和宏观环境都可能发生变化。低估资产可以继续下跌,历史上安全的杠杆水平也可能在极端市场环境下迅速变得危险。
任何投资策略都应根据自身资本规模、流动性需求、风险承受能力和投资期限独立设置仓位及损失上限。真正的安全边际,不只是买得足够便宜,更是即使自己的判断错误,账户仍然拥有继续生存和重新决策的能力。